綜合國際性健康與心理學研究,在成人族群中,約 30%–40% 的歐美受訪者,以及 20%–30% 的亞洲受訪者,曾在合意的情境中接觸過具有 BDSM 元素的行為。在性幻想層面,相關比例甚至可達 40%–70%。1
進一步分析顯示,此類探索呈現明顯的年齡差異:年輕成人族群的參與與接受度普遍較高,其中 18–34 歲族群為最高,並隨著年齡增加而逐漸下降。
這些研究結果顯示,BDSM 並非少數人的異常偏好,而是在人類性與心理多樣性中相當普遍的一種表現形式。多數 BDSM 愛好者並未顯示出病理化特徵,反而常見於具備較高教育程度與穩定社會功能的族群,並在較年輕世代中呈現出更高的能見度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BDSM 與其說是一種偏離常態的行為,不如理解為一種在特定條件下,能同時滿足心理與情感需求的互動形式。
BDSM到底是什麼?
人類的性幻想與慾望本就具有高度多樣性。即使你從未實際接觸過 BDSM,也很可能在不自覺中,曾對權力、控制、角色或界線產生過好奇。實際上,許多人早已在不同程度上接觸過與 BDSM 相關的想像或行為,只是未必以這個名稱來理解。
BDSM 的核心並不在於傷害或痛苦,而是一系列雙方自願、知情同意的實踐形式。在這樣的前提下,參與者得以在協議與界線內,探索與體驗支配、臣服或其他角色關係所帶來的心理與情境感受。
BDSM 是一個縮寫詞,指的是成年人之間自願的綁縛與調教(Bondage & Discipline,即B/D),支配與臣服(Dominance & Submission,即D/S),施虐與受虐(Sadism & Masochism,即S/M)
BDSM 並非單一行為,而是一個涵蓋多種互動形式的總稱,通常可拆解為以下幾個核心概念:
| 縮寫 | 英文 | 中文 | 內容涵蓋 |
|---|---|---|---|
| B | Bondage | 綁縛 | 身體限制、感官限制、繩縛、拘束、木乃伊、手銬、DID… |
| D | Discipline | 調教 | 紀律、規則、懲罰、訓練、管教… |
| D | Dominance | 支配 | 主導地位的角色:男/女主人、女王、老師、上司、媽媽、爸爸… |
| S | Submission | 臣服 | 被支配角色:奴隸、寵物、寶寶、學生、服侍者… |
| S | Sadism | 施虐 | 對受虐者進行精神或身體的言語羞辱與行為,不一定與疼痛有關 |
| M | Masochism | 受虐 | 喜被施虐者進行各種形式的精神或身體控制,不一定與疼痛有關 |
BDSM 可以被視為一種行為形式,也可能是一種生活方式、性取向,甚至是一種次文化。其核心價值始終圍繞在 權力、同意、界線與溝通 之上。
在實踐之前,參與者通常需要對彼此的偏好、界線與禁忌有充分理解,並在清楚同意的前提下進行相關互動。許多 BDSM 活動同時涉及知識、技巧、情緒氛圍與角色設定,也可能與性行為有關,或完全與性無關。正因如此,BDSM 的實踐範圍相當廣泛,並無單一標準形式。
BDSM 的歷史起源

18 世紀歐洲文學插畫中,對權力、服從與懲戒的想像,成為「Sadism」一詞的文化背景來源之一。這些描繪本質上屬於文學與思想史,而非對實際互動形式的直接描述。
圖片來源:Gallica(法國國家圖書館,Public Domain)
SM的名稱從哪裡來?
自 18 世紀末至 19 世紀 起,歐洲文學開始出現大量圍繞「權力、支配、服從與感官經驗」的敘事,這些作品並非為了描述特定的性實踐,而是作為思想實驗,探討人類慾望、倫理與社會秩序之間的張力。其中,薩德侯爵(Marquis de Sade)與利奧波德·馮·薩克-馬索克(Leopold von Sacher-Masoch)兩位作家的名字,後來成為 SM(Sadism 與 Masochism) 這組詞彙的語言來源。
18 世紀末,法國作家 薩德侯爵(Marquis de Sade)的作品,以極端描寫聞名,文本中反覆出現支配、懲戒與權力不對等的場景。這些書寫主要屬於哲學與文學層面的挑釁與反思,而非對現實互動形式的紀錄。然而,在 19 世紀後期,精神醫學與性學研究者在建立分類系統時,借用了他的名字,將 Sadism 用來指稱從施加痛苦或控制中獲得心理滿足的傾向。2
與此相對應的,19 世紀奧地利作家馬索克(馬索克(Leopold von Sacher-Masoch),在小說《穿裘皮的維納斯》中描寫角色在自願情境下,透過服從、忍受與權力不對等關係獲得心理與情感滿足。後來,學界同樣借用了他的姓氏,將 Masochism 作為描述相對應心理傾向的術語。3
19 世紀醫學如何定義 SM?為何後來被修正?
值得注意的是,這兩個名稱的出現,其實反映了 19 世紀學界如何借用文學語言,嘗試為複雜的人類心理經驗命名,而非 SM 或 BDSM 作為一種文化或實踐形式的真正起點。早期的 Sadism 與 Masochism 概念,往往忽略了自願、同意與角色協議等條件,也因此容易被簡化為病理化或道德化的標籤。
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,後來的研究者與社群逐漸意識到,僅以 SM 這組文學化、個人化的詞彙,難以完整描述實際互動中的權力結構與倫理條件,才進一步發展出 BDSM 這個更具整體性與結構性的概念框架。4
許多研究者認為,現代我們所理解的 BDSM,並不是突然出現的,而是在 20 世紀慢慢成形的。如果要回頭看它的來源,大致可以追溯到幾個不同的歷史背景。
在二戰之前,德國魏瑪時期的性觀念相對開放,歐洲早已有關於戀物、角色與身體象徵的文化存在,並不是 20 世紀才突然冒出來的。同一時間,美國在經濟大蕭條期間,也發展出一種屬於異性戀男性的性癖文化,只是形式和歐洲不太一樣。
二戰後皮革社群的出現
不過,真正讓 BDSM 開始變得「像我們今天看到的樣子」,關鍵轉折點其實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。戰後出現的皮革社群,以及同性戀次文化的逐漸成形,對 BDSM 的發展影響非常深遠。
一位被稱為「東尼大師」的實踐者曾這樣形容那段歷史。他說,戰爭在許多退伍軍人心中被浪漫化了,而這種浪漫化,往往來自真正上過戰場的人。那些被派往海外的士兵之間,建立起強烈的戰友情誼與兄弟情感,那是一種彼此照顧、彼此依靠的關係,而不一定與性有關。
許多人回到家鄉後,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再適應原本的生活方式。對他們來說,軍隊裡清楚的階級制度、明確的命令關係,反而讓人感到安心。有些人甚至懷念那種「有人指揮、有人服從」的日常細節。
隨著時間推移,這樣的感受在社群中慢慢被延續與轉化。部分男同志開始以摩托車俱樂部、皮革俱樂部等形式聚集在一起,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文化與組織。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權力、角色、服從與認同這些元素,逐漸被整理成後來我們所稱的 BDSM。
BDSM常見誤解
常被誤認為變態與暴力
在許多成人影片中,為了吸引觀眾注意,內容往往被刻意呈現得高度刺激、強調感官衝擊,甚至刻意走向所謂的「重口味」。這其實是一種商業操作——如果不夠令人興奮,就難以吸引市場。在這樣的影像環境下,觀眾所看到的,自然不會是日常、溫和或需要長時間鋪陳的互動形式。
也正因如此,許多人容易將 BDSM 直接聯想成疼痛、暴力,甚至是「變態」的行為。然而,這樣的印象,更多來自成人性影像產業的選擇,而非 BDSM 本身的全貌。
如文章前段所提到的,BDSM 的核心並不在於刺激或痛感,而在於參與者之間的知情同意與溝通。在多數 BDSM 的實踐中,會事先設定清楚的界線與安全詞,確保任何一方都能在不適時隨時中止互動。事實上,許多 BDSM 的實踐內容,與疼痛甚至與性本身都沒有直接關聯。
不同實踐者的偏好與接受程度差異極大。有人確實偏好感官強烈的體驗,如果對方無法滿足這樣的需求,反而會覺得互動不夠完整;也有人喜歡較為邊緣或特殊的形式,這些偏好對不熟悉的人而言,可能會感到不適。但同時,也存在許多偏向於人體崇拜、戀物、角色服務或靜態服侍的互動形式,這類實踐往往安靜、內斂,甚至不涉及任何外顯刺激。
正因為這些較為靜態、非感官導向的實踐,幾乎不會出現在成人影片中,大眾所接觸到的 BDSM 形象,才會長期被侷限在極端、誇張的表現之中,進而產生誤解。
BDSM 不等於性
BDSM 與性行為不一定存在直接關聯。許多 BDSM 的實踐,重點放在支配與臣服的角色互動,與性本身並沒有關係,甚至在整個過程中,雙方可能完全沒有任何肢體接觸。
例如在某些角色設定中,像是主人與奴隸這類不對等的身份關係,互動的核心在於階級、規範與服從。奴隸可能被要求不得觸碰主人的身體,甚至不能直視或與對方平視,這些限制本身就是角色互動的一部分,而非為了導向性行為。
當然,也有一些實踐者本身就是伴侶或性伴侶,BDSM 可能會在親密關係中與肢體接觸、情感連結同時存在;也有人選擇在原有的伴侶關係中,加入 BDSM 的元素,作為互動方式的一部分。這些情況都是真實存在的,但並非 BDSM 的唯一樣貌。
因此,BDSM 是否涉及性,從來不是絕對的。它可以與性結合,也可以完全獨立於性之外。真正決定互動形式的,始終是參與者之間是否在充分溝通後,基於知情與同意,選擇了這樣的角色與關係。
臣服者或受虐者沒有權利嗎?
從表面來看,臣服者或受虐者似乎是被動的一方,但在 BDSM 的實際運作中,情況恰好相反。在任何合意的 BDSM 場景裡,臣服方其實握有關鍵的決定權,因為他們可以透過事先約定的安全詞,隨時中止整個場景。
在實踐開始前,臣服方(也可稱為被支配方)會在充分溝通後,主動將部分行動權力交付給支配方(或主導方)。這樣的權力交付並不是永久的,也不是失去控制,而是一種在清楚界線與條件下做出的選擇。無論在任何時刻,臣服方都保有撤回同意、終止互動的權利。
相對地,支配方並不是「為所欲為」的一方。支配者需要對臣服者的心理與生理狀態保持高度敏感,並對所進行的項目具備相應的知識與準備。只有在理解風險、尊重界線、並持續關注對方狀態的前提下,這樣的互動才能讓雙方都感到安心與滿意。
當然,臣服者或受虐者本身也需要對自己的需求、界線與感受有一定程度的了解。許多時候,雙方都是在探索中逐步摸索彼此適合的互動方式。實踐並不一定每次都完美,但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事前溝通、事後回顧與討論,才是讓下一次互動更順利、更貼近雙方期待的關鍵。
BDSM實踐者的心理特徵
在早期的研究與大眾觀點中,BDSM 常被視為與精神病理或心理異常有所關聯。然而,隨著研究方法與視角的進步,越來越多近代研究指出,BDSM 實踐者在整體心理健康狀況上,並未顯示出比一般族群更高的風險,有些研究指標更表明BDSM實踐者的心理健康狀況相對較好。5
BDSM 本身是一種高度仰賴信任與溝通的互動形式。無論是支配或臣服角色,都需要對自己與對方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與接納。對許多實踐者而言,這不只是單一行為,而是一段持續的學習與自我探索過程。從判斷他人的界線、認識自己的需求,到學習尊重彼此的差異,這些能力往往是在實際互動中逐步建立的。
在合意的實踐過程中,參與者能夠在安全的框架下探索自己的慾望與角色,並在事後透過溝通與照顧,加深彼此的理解。這樣的經驗,對部分人來說,有助於培養更成熟的人際互動方式,也讓他們在關係中更重視尊重與界線。長期的實踐者,往往對情緒變化、人際回應與關係責任有更高的自覺。
除了互動層面,BDSM 也可能在心理層面帶來正向影響。一些研究與實務觀察發現,在雙方自願、結構清楚的權力互動後,參與者常感到安全感提升,有助於降低焦慮並增強自我肯定感。由於互動本身具有明確的角色與界線,這樣的結構性安排,反而能幫助部分人更有效地調節壓力。
相關研究亦指出,在合意的情境下,良好的BDSM 互動可能降低壓力荷爾蒙(如皮質醇),使人於事後感受到放鬆與平靜。更重要的是,BDSM 中對溝通、尊重與回饋的高度重視,有助於參與者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情緒反應、界線與需求,進而提升自我認識與心理韌性。
參考資料
- Brown, A., Barker, E. D., & Rahman, Q. (2020). A Systematic Scoping Review of the Prevalence, Etiological, Psychological, and Interpersonal Factors Associated with BDSM. The Journal of Sex Research, 57(6), 781–811. https://doi.org/10.1080/00224499.2019.1665619 ↩︎
- Krafft-Ebing, R. von. (1886). Psychopathia Sexualis. Stuttgart: Ferdinand Enke. ↩︎
- von Sacher-Masoch, L. (1870). Venus in Furs. ↩︎
- Wright, S. (2014). Depathologizing consensual sexual sadomasochism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, 43(4), 639–650. ↩︎
- Wismeijer AA, van Assen MA. Psych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BDSM practitioners. J Sex Med. 2013 Aug;10(8):1943-52. doi: 10.1111/jsm.12192. Epub 2013 May 16. PMID: 23679066. ↩︎